2026 年 3 月下旬，热带西太平洋正在发生一件不寻常的事：一场自 1940 年有记录以来同期最强的西风暴发（Westerly Wind Burst, WWB）正在展开。大量暖水正被推向东太平洋，多位气象海洋学家认为这可能是触发强厄尔尼诺甚至”超级厄尔尼诺”的关键信号。
850 hPa 纬向风百分位数（3 月 19 日至 4 月 3 日），基于 1940-2026 年 ECMWF/ERA5 数据。深红色区域为”破纪录”级别，浅橙色为第 90 百分位以上。赤道西太平洋的大片区域处于有记录以来的最强西风水平。来源：Ben Noll / The Washington Post
与此同时，James Hansen（NASA 前首席气候科学家、全球变暖研究的先驱）在 3 月 20 日发布的最新通讯中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警告：厄尔尼诺的强度固然重要，但全球海表温度正在经历的非同寻常的加速变暖，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问题。
本文是《超级厄尔尼诺要来了？》的后续跟踪。关于超级厄尔尼诺对中国的具体影响分析，请参阅前文。
正在发生什么：创纪录的西风暴发
气象圈的反应：
- 这可能是 1940 年以来3月中下旬至4月初最强的一次西风暴发事件，其在经向上的覆盖范围和强度之大，在春季的厄尔尼诺发展过程中”前所未见”
- 最新一轮模式运行的结果比前一天更强
- 暖水将被推向 Niño 3.4 区域，“这个正在萌芽的厄尔尼诺很快就会加速发展”
- 今年达到超级厄尔尼诺级别是有可能的
*EPS 集合平均 7 天 850 hPa 纬向风异常预报（初始时间 3 月 19 日，有效期至 4 月 3 日）。赤道太平洋中部的大片深红色区域显示西风异常超过 20 节，经向覆盖范围从赤道延伸至北纬 10° 以上。这种规模在春季厄尔尼诺发展期中极为罕见。
为什么西风暴发如此关键
要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需要先了解厄尔尼诺的基本发生机制。
正常情况下，赤道太平洋的信风（从东向西吹的贸易风）将温暖的海水堆积在西太平洋。当这些信风暂时减弱甚至反转为西风时，积聚的暖水会以 开尔文波（Kelvin wave，一种海洋内部的热力波）的形式向东传播，推动东太平洋海温升高。这就是厄尔尼诺的启动过程。
西风暴发的强度越大、持续时间越长，向东输送的暖水就越多，后续的厄尔尼诺就越可能达到强甚至超强级别。这就是为什么这次事件引起了如此广泛的关注。
3 月 18 日全球海表温度距平（相对于 1991-2020 平均值）。红色/深红色表示偏暖，蓝色表示偏冷。赤道东太平洋已出现明显暖异常，西风暴发正在将更多暖水从西太平洋推向该区域。数据：NOAA/OISST
另外，还需要密切关注赤道中西太平洋是否会在这次西风暴发过程中生成热带气旋。如果有热带气旋伴随发生，那基本上就锁定超级厄尔尼诺了，因为热带气旋会进一步加强西风异常，形成正反馈。
但目前仍存在一定的不确定性，这次事件最终也可能只是发展为一个”强”厄尔尼诺，而非”超强”。
赤道太平洋（5°S-5°N）850 hPa 纬向风异常的时间-经度剖面（Hovmöller 图）。纵轴为时间（2 月中旬至 4 月初），横轴为经度。红色/白色为西风异常，蓝色为东风异常。3 月下旬在 120°E-180° 之间爆发的强烈西风信号（红白色区域）在最新 GFS 预报中进一步增强。来源：Danilo Evangelista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事件也暴露了一个方法论问题：常用的 MJO 指数（追踪热带大气扰动的工具）并不能很好地捕捉这类西风暴发。今年的案例再次证实了这个已知缺陷，缺乏 MJO 信号不等于不会出现大规模的西风暴发。由于这次 WWB 的主体位置异常偏北，预报模式在评估其影响时可能存在偏差。
Hansen 的警告：超级厄尔尼诺不是最大的问题
就在气象界热烈讨论西风暴发的同一天，Hansen 发布了一封标题直白的通讯：《超级厄尔尼诺？超级变暖才是核心问题》。
赤道太平洋温度异常（°C）的深度-经度剖面，显示一个开尔文波正从西太平洋（左侧）向东太平洋（右侧）传播。暖异常中心位于约 100-150 米深处，温度偏高超过 3°C（深红色）。这正是西风暴发驱动暖水东移的海洋内部证据。来源：Hansen et al., 2026
Hansen 的核心论点可以分为两层：
第一层：厄尔尼诺本身的不确定性
Hansen 分析了当前的海洋热力状况。目前 Niño 3.4 区域的 300 米深层海洋热量异常仅达到约 +1°C，这一数值与历史上超级厄尔尼诺（如 1997-98 和 2015-16 年）的同期水平相比仍有差距。如果后续没有更多开尔文波发展，最终可能只是一个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
换句话说，超级厄尔尼诺是有可能的，但还远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二层：被忽视的加速变暖
然而 Hansen 真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无论这次厄尔尼诺最终达到什么强度，全球海表温度的异常加速变暖才是更值得警惕的现象。
他给出了四条独立的证据线，指向同一个结论：地球的气候敏感度（CO₂ 浓度翻倍后的温升幅度）很可能是 4-5°C，而不是长期以来的主流估计 3°C：
| 证据来源 | 发现 |
|---|---|
| 冰期古气候数据 | 末次冰盛期比现在冷约 6-7°C，意味着对温室气体的响应比此前认为的更强 |
| 卫星反照率数据 | 2000 年以来地球反射率显著下降，暗示云反馈放大效应比模型估计的更强 |
| 雪球地球证据 | 6 亿年前触发雪球地球所需的太阳亮度变化，反推出高气候敏感度 |
| 近期变暖模式 | 1970 年后的加速变暖可以用气溶胶强迫变化来解释，而非 IPCC 假设的恒定气溶胶冷却 |
这四条证据的共同指向是：地球气候系统对温室气体变化的响应，比主流气候模型模拟的更敏感。冰期数据说明过去的温度摆幅比模型预期更大，反照率下降说明正反馈（尤其是云的变化）比模型估计更强——两者都指向更高的均衡气候敏感度。
气溶胶：被低估的变量
Hansen 特别强调了气溶胶强迫的重新评估。1970-2005 年间，来自东亚的气溶胶排放在全球扩散，实际上气溶胶冷却效应是在增加的。但约从 2015 年起，随着各国减排政策生效，气溶胶减少意味着冷却效应减弱，净变暖因此加速。
这种从每十年约 0.3 W/m² 到 0.6 W/m² 的辐射强迫变化——相当于变暖速率翻了一倍——正是近年来海温”异常加速”的主要解释。
Hansen 的核心警告： 更高的气候敏感度加上不断减少的气溶胶冷却，意味着即使在减排转型过程中，“管道中”仍有大量额外变暖尚未释放。这对政策决策和代际公平有深远影响。
接下来需要关注什么
综合气象界和 Hansen 的分析，未来几周到几个月有几个关键观察点：
显示 3 月下旬至 4 月初赤道西太平洋爆发的强西风异常信号，多个信息源相互印证了这次西风暴发事件的异常强度。来源：Christian/Superchri90
- 西风暴发的后续效应：这次破纪录的 WWB 激发的开尔文波能否在 4-5 月推动 Niño 3.4 区域的海温持续升高
- 热带气旋生成：赤道中西太平洋是否有热带气旋在 WWB 过程中生成，这将是超级厄尔尼诺的”盖章”信号
- 后续西风暴发：单次 WWB 不够——历史上的超级厄尔尼诺通常需要多次连续的 WWB 推动
- 全球海温基线：无论厄尔尼诺强度如何，全球海表温度的持续异常高值本身就会对极端天气、海洋生态和冰盖产生深远影响
总结
2026 年春天，我们同时面对两个尺度的警报。
短期信号是创纪录的西风暴发正在将暖水推向东太平洋，可能触发一次强到超强的厄尔尼诺事件。历史上的超级厄尔尼诺年（1997-98、2015-16）伴随着印尼和澳大利亚的严重干旱、南美洲的洪涝灾害、全球珊瑚大规模白化，以及次年全球平均气温纪录的刷新。如果后续条件配合，今年冬天的全球天气格局将受到深刻影响。
长期背景则是：地球正在以比主流估计更快的速度变暖，气候敏感度可能被低估了三分之一到一半，而气溶胶减排的”清洁空气代价”正在加速这一进程。厄尔尼诺叠加在这个加速变暖的基线之上，意味着即使是一次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其叠加在更高基线上的全球影响——极端高温、海洋热浪、冰盖加速消融——也可能超出历史经验的参照范围。
超级厄尔尼诺值得关注，但超级变暖才是核心问题。
信息来源
- Ben Noll (@BenNollWeather) — 破纪录西风暴发的首发报道，850 hPa 纬向风百分位数分析
- Eric Webb (@webberweather) — 1940 年以来同期最强 WWB 的历史对比，MJO 指数缺陷分析
- James Hansen et al. — Super El Niño? Super Warming is the Main Issue，气候敏感度与气溶胶强迫重估
- Danilo Evangelista (@daniloevan11) — 最新模式运行显示 WWB 信号进一步增强
- Alan Snyder (@AlanSevere) — Niño 3.4 区域暖水输送分析
- Peyton Simmers (@P_SimmsWX) — 超级厄尔尼诺可能性评估
- Christian (@Superchri90) — 4 月 WWB 预测与强厄尔尼诺前景
- James Peacock (@peacockreports) — 预报模式偏差分析
- CycloforumsPR (@CycloforumsPR) — 加勒比/拉美视角的 WWB 影响分析